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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的迹化——查士标作品的审美理想与情感寄托

作者:柳祥彬 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17年05月22日 【字体:

“不巾不袜笑闲身,性懒反夸善率真”【1】这是位八十岁的老者用诙谐的诗词描述自己,老者名査士标,字二瞻,号梅壑,别号懒标,梅壑道人,安徽休宁人,成长于明末清初的动乱之际。其善作诗文,复性爱山水,浙江海宁査慎行赞誉:“书法入圣诗能仙”【2】,山水师法宋元,不以奇峰险峻,而尤爱作土石平坡,山水风格正如其作为遗民所选之路与同时期的文人不同,秉持着平生“不做二臣、不当义军、不入空门”而外隐于市、内隐于心的自守。这是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以消极的特殊反抗形式去追寻自己人生之道。査士标性懒而高逸,思慕庄禅且内守儒道,其布衣一生,书画写心而诗意传情。清张庚《国朝画征录》称其“与同里孙逸、汪之瑞、释弘仁称四大家”,《嘉庆重修扬州府志》卷七十二《杂志二》中有:“家家画轴査二瞻”【3】之语,可见其影响之大。

宋米有仁云:“子云以字为心画者,非穷理者,其语不能至是。画之为说,亦心画也。上古莫非一世之英,乃悉为此,岂市井庸工所能晓?”【4】中国文人是感性的,中国艺术也是如此,心画便是作者人格心性的流露。作者人格迹化为艺术作品,观者则沿着艺术作品游历回画家内心,这是与古共鸣,仿佛岁月回到

了几百年前那个不平静的时代、那个不平凡的画家身边。作为新安画派的重要一员,查士标在国破家亡之际,选择了弃绝功名,一介布衣大隐于市,一生徘徊在入世与出世之间,他的作品是他人格的迹化和情感的寄托,他博采众长,师古弥新,强调自己的审美理想和审美感受,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去探寻他的内心世界。

一,孤舟思旧

中国画、中国诗文中常现扁舟,这小小轻舠便是中国文人的精神寄托,时或素月悬空、时或水草幽处、时或寒林岸畔、时或烟霭壑谷,扁舟带着文人的思绪飘荡在这无垠江水之上,一切的喧闹纷争仿佛都与那舟中人无关。

査士标的诗文中常现“扁舟”一此:“应惜羁迟客,扁舟烟水迷”、“归舟宜夕照,一路好风吹”、“孤舟门外系,风雨应相联”、“轻舟行雪月,林影动乌鸦”、“欲放湖心问月舟、一叶轻舠不容桨”、“苦雨妒人连永夜,残灯照客卧孤蓬”、“图就水云疑梦幻,人来林壑有扁舟”【1】等以舟寓情的诗文不计其数,这或是査士标长期生活在皖南江苏一带,因水文条件而常泛舟与江上之故,但借物言志向来是中国文人的秉性。诗以言志、文以载道,小小孤舟正成为了査士标寄心而游的不二载体,不仅在送客、抒情、感寓时常提到,甚至于梦中,都时有扁舟浮现。

水是柔软的、流淌的,舟行水上而随波荡漾,轻柔、孤寂映

照着文人深心的期许。“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中国古人爱舟,是爱这与世无争的高蹈自由,而孤舟世界里的内心自由却往往是为俗世拉上一层帷幕。査士标爱舟,正是如此。

从小便濡染与诗文画作中的査士标,算得上是当地的才子,二十多岁便中了举人,从这点来看,年轻时期的査士标并不抵触入仕,其善诗书,通字画,当地人称“査文学”。彼时的査士标正以翩翩公子的形象走上了历史舞台,可惜三十岁时风云突变,三十岁正是中国文人的大好年岁,而査士标的三十岁却与崇祯皇帝的自缢同年,“身世萧条值乱离”【1】(种书堂遗稿·送程公济甥归里),国家的动荡一步一步的从北至南降临到了皖南的山区之中,在休宁地区处“望族”地位的査氏家族也不能幸免。当抗清英雄金声、江天一坚守的绩溪从关山被清兵所破时,狼烟烽火便点燃了皖南山区。一首“故乡乱后莫言家,南北浮踪度岁华。别后逢人频问讯,恐经明日又天涯”【2】诉说了家破国忘的内心苦楚,而当明朝的残余星火最终熄灭之时,査士标等一批文人士大夫终成了明朝遗民。在民族灾难面前,有人献媚于敌,如:钱谦益;有人自杀殉国:如马世奇、魏学濂;有人转入了地下抗争如: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有人遁入空门如:弘仁、八大山人。而査士标选择了“一帆何处泊,离思满天涯”,将自己藏进了那无所居所的孤舟之中,不问世事,任凭清军、残兵、起义军斗的

你死我活,只将心寄情于山水之中,浪迹于江湖之外。也好,做个山乡野人吧,这与世无争的忘却也成就了査士标的诗画双绝。可即便是“剩的扁舟随去往,千山明月看云飞”【1】,也无法掩埋査士标作为遗民对故土家国的思念之情,其一首首思故之诗无时不透露出对于家乡风物的眷恋,也饱含了高度的民族自尊心,即便其八十岁,已在清朝以太平之际,依能吟出“山稀江枫霜叶赤,尤思故国旧桑麻”【2】的诗句。査士标这种未敢反抗清廷,只能乘舟避世已退身的矛盾心理通过其诗文画作流传至今,引得人们为之唏嘘。

二,山水寄情

査士标是极爱倪瓒之风骨神韵,其不仅深得倪瓒之笔法,也得其逸格。王石谷曾说:“石田之笔力,尚不能作云林,而瞻老放笔辄与神似,盖其正与云林无二致也。”【3】;宋荦赠诗中提到:“更图狮子林,懒瓒韵未泯”【4】(宋荦《寄查梅壑》《西坡类稿》卷十三);孔尚任诗曰其:“颠米迂倪今识得,斋中淹坐恋茶杯”【5】(孔尚任《湖海集》卷二),而查自己也在诗文提拔中对倪瓒钦服有嘉:“清绝倪迂不可攀,能将水墨继荆关”、

“闲向秋风写碧梧,墨池洗出写倪迂”、“我家昔有云林画,江左流传忧钵图”【1】,倪瓒自称懒瓒,査士标便自称懒标,这不仅是单纯的艺术倾慕,同时也因二人在气质、生平、性格上有诸多的相似之处,二人少年皆出生望族,皆因战火而飘于江湖,这种思家忧国之苦都只能通过笔墨来抒发。查平生多拟倪瓒笔意,这从广州艺博院藏《倪高士笔意图》、天津历史博物馆藏《仿云林山水图》、安徽省博物馆藏《仿倪云林古木远山图》等传世作品中可见一斑。《倪高士笔意图》

若以新安画家弘仁来比,二人同宗倪云林,同以云林之高逸为现身之标榜,而査士标不似弘仁,虽有新安绘风的时代印记却和弘仁方仞犹劲的笔法截然不同,査士标的绘画用笔更柔软淡逸,这和他在早期曾师法米家山水并临习董其昌的山水有关。其所绘山水并不追求形似或过多细微刻画,而是以萧然妙笔把握住了真山真水的特定气氛,在这之上充分展现出了画家自己行云流水、幽清静谧而无所拘束的感情。其所绘丘壑山林、幽亭深远、烟霭松云常寥寥数笔,便有千岩万壑之气势。金诚在《画学讲义》评二瞻山水:“故其落笔奇警,造境幽邃”【2】。査士标有如此笔

墨,与其平时坚持临习古画,临意不临似有很大的关系。从査士标平生仿米家山水、仿倪瓒山水,仿董其昌山水,甚至学沈启南、学吴仲圭,学黄子久都可观其在临习前人作品上所下的功夫。金诚《画学讲义》云:“学画有常有变:不师古人,不足以言画;泥守古人成法,亦步亦趋,亦不足以言画。画能有常有变,方为大家。”【1】査士标的生平挚友程正揆在其《青溪遗稿》曾说到:“画不难为繁,难于用减,减之力更大于繁。非以境减,减以笔;所谓‘弄一车兵器,不若寸铁杀人’”【2】,査士标喜爱程的绘画,方亨咸谓之:“当今无近青溪者,其辣处直逼古人,梅壑爱之,是以近之。”【3】査与程惺惺相惜,两人时常探讨诗文画风,故相互影响,观査所绘山水均有减笔意趣,其所绘作品无论拟古而作或是即兴创作,皆以松散笔墨以达天真幽趣,将查其自身独有的文人高逸融合新安绘风的时代特点融于其中,故而査士标山水颇有“质延古意,而文变今情”之味。

査士标自谓懒标但其的笔墨是勤的,一生笔耕不坠,且爱游历于山水广交贤友,常往返于扬州、金陵、镇江、苏州、杭州等地,査在南京曾居住过一段时间,期间“问字者珠履满室”【5】,结果“张颠池水皆黑,智永焦叶成冢”【4】査以八十四岁高龄辞世,一辈子都在诗文绘画上下功夫,说其懒实为散漫,杜瑞联《古芬阁书画纪》中有载:“以笺櫡索书画者穷年累月插架堆箱,其童

仆盗卖之亦不计较”【1】。且靳治荆《思旧录》中说到:“临池挥洒,必于深夜烛前,习惯不以为苦。”【2】若真“懒”怎会“不以为苦”呢?

故査士标言懒,其非真懒,而是懒与混迹俗世、懒以理会凡尘,更愿三五知己,吟诗雅聚,在自己的悠游世界中独得一份高蹈。世人往往批评其顺民心态,总将之以民族大义挂于其上。诚然在国破家亡之际,亲历兴亡为难,只继续追求着自己看山观水、作画吟诗的生活,一句“视富贵如过眼烟云”后便一头扎进丹青生涯而避世不出,这算不上所谓英雄,也未必值得世人称赞。但一介布衣书生,一生不仕朝廷,不追求荣华富贵,放下自己的儒家理想,坚持自己的文人秉性,甚至还劝自己侄儿査书云“息驾”,误去醉心于官场。査的所自谓其懒,除醉心与倪懒的人格之外也是叹息自身生不逢时,不甘落与俗流又无处施展才华之憾。迹化的诗文山水也终成为査士标寓托心灵苦闷和思乡情怀的精神归宿。

三:清矫拨俗

査士标的山水画钟情于问道,常作石桥一座,问道者拄杖回望或持杖漫步山间觅幽而去,这种含道映物且澄怀味象的双重体悟在查身上化为了一体,避世之人都总想躲进那幽林密处,放达

与尘世之外,其友人如:弘仁、梅清、石涛皆是游走于道释之间,是极为清雅之人,查与友人来往密切,耳濡目染,且自幼又“曾学吐纳之法”【1】,是有出世之情的,但一家的生计,眷世的情怀都裹挟着他,故清曾灿作序评曰:“渊穆冲恬,不求闻达,一室之外,山水而已”【2】,既不能逃离俗世,那便投身于山水之中吧,其一生悠闲而散漫,洒脱而淡然,从传世作品诗文都都可品味的出。

査士标的诗文山水是清润雅正、不染俗气的,清法世善《陶庐杂录》中评说:“余观所书诗句,亦清矫拨俗。”【3】清葛金烺《爱日吟庐书画录》中评:“笔极清矫,横来直去,无一丝渣滓染其笔端。”【4】而艺术也正是査士标的人格体现,其厌恶俗世追求高逸“画幅青山卖,看来是孽钱”;“门外求书画者辙常满,袱被卧于其庑以待者,往往经半载不得去,梅壑方仰屋豪吟不顾也。”;“先时有王额附者,贵甚,拥高资,人翼一见不可得,三顾二瞻终不答”【5】都是为查的真性情。

查自认山水绘作非为商品,画为情所寄,即便与友相赠,谈笑鸿儒也不情愿以卖画为生。徐鈜《啸宏笔记》提到:“査二瞻以书法名世,画尤工,然不肯轻下笔,家人告罂无粟,乃握管,计一纸可易数日粮,辄又搁笔。”【6】其平生淡泊富贵,纵然历经沧海桑田,然那一缕缕躁动都如水波涟漪般慢慢散荡而去,随着

时间的流逝而藏于心底。静,思静,心静则艺静,观查的山水,无愧于“静者”也。

石涛曾在题跋中提到:“高古之如白秃、青溪道人诸君辈;清逸如梅壑、渐江二老;干瘦之如垢道人;淋漓奇古之如南昌八大山人;豪放之如梅瞿山雪坪子。皆一代之解人也。”清逸是查士标的人格特点,同时也是艺术特征,其所做山水抒情诗大都漫兴清雅,虽有无病呻吟之嫌弃,但此其本性使然,非以世俗道德廉耻而强为加之,是故其学生评查诗:“如白云自流,山泉冷然,不事雕琢,而神韵淡远”。【1】黄休复论“逸”为:“得之自然,出于意表。”【2】高逸之人所做山水需笔简意赅,不拘泥与形似而得意外之趣味。而査士标既不出世,又不入世的平然心态,使之平生用力与艺术之上,把内在奇气和骚雅融入其中,在画面内得外在之意,创作出了将徽州美学和个人品性相结合的绘画作品。

文人的避世、老庄、山水怡情思想最早源于春秋时期而发展于汉末士阶层的自觉。寄情山水而放浪形骸,这种魏晋风骨的文人品质同样烙印在了査士标身上。中国儒家思想要求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尊崇着作为文人的豁达态度与出世境界,而山水绘画、诗文雅集则成为查“随意挥洒,以泄胸中意态”的寄托。査士标布衣一生,正是以这种避世不争、甘于平淡的人生态度,表明了自己作为遗民不愿随波逐流的士人气节。其笔下的青山绿水,意蕴幽远,在淡雅之中观者仿佛隐约与査士标共游其中,听其吟诵那“八十浪游从过此,有怀更复向谁倾”。査士标一生怀念故土乡情,并终将思念寄赋诗文书画,通过新安画派流传至今,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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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查士标,新安画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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