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中安书画网 >> 新安画派 >> 理论研究 >> 浏览文章

渐江与云林

作者:刘纲纪 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17年05月25日 【字体:

点击浏览下一页

萧云从 1653年为士介山水册 23.7x14.7cm 现藏安徽博物馆

 

清代画史评论渐江,多把渐江与倪云林相提并论,且视为倪之后身。最著者如周亮工《读画录》云:渐江“喜仿云林,遂臻极境。江南人以有无定雅俗,如昔人之重云林然。咸谓得渐江足当云林”。就渐江之画与诗来看,他确实是非常推重云林的。如《偈外诗》有云:

疏树寒山澹远姿,明知自不合时宜;

迂翁笔墨予家宝,岁岁焚香供作师。

渐江推重并继承了云林的艺术成就,这是无庸置疑的,且在清代画坛上可称独步一时。但渐江之为渐江,主要不在与云林相似之处,而恰好在不似之处。秦祖永作《桐阴论画》,欲以云林为尺度衡量渐江,结果得出错误结论。他说:“梅花古衲渐江,山水专摹云林,当时极有声誉。余见卷册数种。不过笔墨秀逸,并无出奇制胜之处,想是门徒赝作,非真迹也。不然,群以云林推之,未免唐突云林矣。”此处言“专摹云林”,已很不当。因为据多人记述,并从渐江画迹观之,渐江曾遍学宋元诸大家,不只限于云林。且渐江虽然十分推重云林,但非“摹”之而已,实有越出云林之独特创造。所谓“出奇制胜”,不应仅从形式上看,而应从实质上看。我们要认识渐江艺术之价值,不可不将浙江与云林作一比较。

渐江在艺术上推崇和继承云林,并非出于偶然,而是由于在时代和个人处境上与云林有某种相似之处。就时代言,云林中年后正当元代乱世,迫不得已,散财弃家,过着流亡的生活;渐江亦生当乱世,被迫离家出走闽中,飘流约七、八载方回故乡,然仍居处无定。就个人遭遇、思想而言,云林《述怀》诗云:

嗟余幼失恃,教养自大兄,

励志务为学,守义思居贞,

闭户读书史,出门求友生,

放笔作诗赋,览时多评论,

白眼视俗物,清官屈时英,

贵富乌足道,所思垂令名,

大兄忽捐馆,母氏继沦倾,

恸哭肺肝裂,练祥寒暑并,

钓耕奉生母,公私日侵凌,

黾勉二十载,人事浩纵横,

……

与云林相比,据王泰征《渐江和尚传》,“少孤贫,以巨孝发声”,“卖薪养母”,“割毡耽学”,“幼有远志,不入队行,人莫得而器焉”等语,渐江生活比云林贫困,但显然与云林有某些相似之处。又据程守《故大师渐公碑》云,渐江乃“江氏子,世为歙之右族”,许青岩作《十供文》盛赞渐江多有世所罕见之文物,由此推知渐江家传收藏虽不见得有云林清闷阁之富,但渐江家世无疑属于歙县当地有很高文化教养的大族。再据前引云林自述,倪在青年时代是攻儒术的。后因思想苦闷,曾研习道教(元代道教极盛)。五十岁后,又参禅学。但云林始终未否定儒学。他在《立庵像赞》(见《清闷阁集》卷九)中有“逃于禅,游于老,而据于儒”之说,在《良常张先生像赞》(同上)中又再次说过“据于儒,依于老,逃于禅”的话。这虽然是对别人的赞美之词,同时也说明云林在思想上企图融儒、道、禅三家思想为一炉,但又以儒家为不能脱离的根基。云林为他人诗稿所作序,如《拙逸斋诗稿序》、《秋水轩诗序》(均见《清闷阁集》卷十),都非常明白而热烈地推崇儒家诗教之说,正是他的“据于儒”的思想明证。康熙《歙县志·弘仁传》说渐江“师汪无涯受五经”,予向著《梅花古衲传》又云渐江“为前明诸生”,都说明渐江自青年时代起也是攻儒学的。后因乱入闽,至武夷依古航禅师为僧,又事禅学。下面我们还可看到,在“据于儒”这一点上,渐江较之云林实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是浙江思想同云林的类似之处。所有上述诸点归结起来,云林之为渐江所推崇,在于浙江处在与云林有类似之处的环境和遭遇下,同云林的人格思想、审美趣味等发生了共鸣。《偈外诗续》中有诗说:

云林逸兴自高孤,古木虛堂面太湖。

旷览不容尘土隔,一痕山影淡如无。

《画偈》中又有诗云:

老干有秋,平岗不断。

诵读之余,我思元瓒。

古人余愿见,有意逃名贵。

霜树纵如花,此中有秋气。


这些诗联系起来看,渐江所欣赏的是云林孤高的人品和画境。其中特别强调了“秋气”,这实际上是渊源于晚唐司空图《诗品》,而为后来倪画表现得最成功的意境。《诗品》的“清奇”一品所谓“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用以形容倪画意境之神髓所在,是很为恰当的。而渐江对于这种显示了乱世文人孤高心曲的“秋气”,至为欣赏。除前引诗外,《画偈》中还有诗说:

秋气先于孤者通,一心真切爱霜红。

林逋处士曾遗句:“群木方摇槭槭风”。

以上所说是渐江与云林在生活和思想上的类似之处。下面我们再来看看他们的不同之点。

首先,最重要的基本的不同是时代的不同。虽然渐江与云林都处在乱世,但云林所处的乱世是元代农民大起义和地方豪强混战的时代。这时,宋代早亡,虽然作为统治者的蒙古人对汉族知识分子的歧视仍然存在,云林诗中也偶有怀想宋代的表现,但宋代知识分子反对蒙古贵族统治的斗争早已消歇。因之,云林的苦闷和弃家流亡,主要是来自对包括蒙、汉两族统治者在内的残暴的不满,其次自然也同农民起义所引起的大动乱有关。他的《述怀》诗中说:

输租膏血尽,役官忧病婴。

抑郁事污俗,纷扰心独惊。

罄折拜胥吏,载星候公庭。

这里所提到的“官”、“胥吏”,不只是蒙古族的官,也包括汉宫,如据说曾鞭打过云林的张士诚之流。渐江则不同,他不仅早年生活处境比云林贫苦许多,而且他的贫苦和在母死后不婚不宦,离乡入闽,虽然同明王朝的腐败有关,但主要是清朝统治者入关,残酷迫害镇压汉族人民和知识分子的结果。因之,云林的孤高固然也带有某种反抗的意义,但主要是如何在乱世中全身保命,其消极的色彩是很明显的。《述怀》诗说:

冶长在缧绁,仲尼犹亟称。

嵇康肆宏放,刑僇固其征。


浙江的孤高则不同,它虽然也有消极的一面,但包含着深藏在内心中不甘屈辱的、反抗民族压迫的精神。《渐江和尚传》谓渐江“文章气节,又君家之古心、古厓”,即已明白地把渐江同宋末不屈反元至死的江万里、万顷兄弟相比,视之为民族志士。虽然现在我们对于渐江在当时反清斗争中的表现还缺乏具体材料可资说明,但《渐江和尚传》中的话出自很为了解渐江生平,并属于复社中人的王泰征笔下,想不至于毫无根据之言。《画偈》中有一诗,似也隐约地透露出渐江入闽后,可能曾经参加斗争而幸免于死:

深山研滴不曾穷,塞嘿诗怀别有通;

几向武夷埋爪发,此中溪木偶然同。

又据龚贤自题山水册云:“黄山渐江师画成必索余题,虽千里邮至,不惮烦也”;并称渐江为“我一流人”。可见在清初堪称坚贞的爱国志士龚贤眼里,渐江是站在反清斗争阵营之中的。渐江有很多诗也很能表露他的爱国之情(参看《渐江资料集》)。

再看渐江的皈依禅学,在实际上是出于不得已。程邃跋渐江黄山山水册说:“吾乡画学正脉,以文心开辟,渐江称独步。 当日浩气一往,邃尔逃儒。”程守作《念江鸥盟》诗中云:

泣歇自禁宜称客,家世全非肯作僧。

山水新安原大好,归来况可共登临。

由此可见,渐江的“逃儒”并非本愿。在实际上,作为爱国者的他,是一个笃信忠孝的儒者。这点,王泰征的《渐江和尚传》说得最为明白:

论曰,《南华》,世外之书也。而读《人间世》一卷,仲尼之语子高,义命两大戒,君父两大亨,艉娓烦言累牍,乃知臣忠子孝,即是世外至人。甚矣,漆园之微于托也。今渐江之事,世都谓摩诘后画家北宋一派属之,甚而引古尊宿六十余家见于《王氏画苑》者,以为唐之倚然,禅月,宋之寂音、妙喜,元之海云、玉涧,庶几相伦。噫!是皆以画论师,以古德论画,非师旨也。……

在这里,王泰征据《庄子·人间世》之言加以推衍,指出渐江虽出家为世外人,但实际上是深明“义命两大戒,君父两大事”的“臣忠子孝”之人。因此,他反对把渐江同见于画史的唐、宋、元的禅师相提并论。在对渐江的看法上,这是不迷惑于现象,看到了本质的深刻见解。我们试看现存的被题为《画偈》的渐江诗作,虽时有祥宗意味,但并没有大谈万法皆心的禅理,和唐、宋禅师之作很为不同。其中有不少诗还表现了渐江对于世俗生活的明朗的执着和热爱。如《画偈》中的七言诗:

石影溪流落照初,明晨为尔布庵庐,

即云风景荒颓甚,须信家中有赐书。

又如《偈外诗》:

烟坞春深叫子规,游人听作画中诗:

酒旗风动垂杨外,试问当炉是阿谁?

渔舟泊处遍桃花,岸上筇堂是酒家,

欲挽秦人来此住,请看鸡犬与桑麻。

较之于云林,渐江看来是不信道教的(如《偈外诗读》中有“何必求丹鼎,依栖可养颐”之句),禅宗面向内心的空幻虚无的色彩也较薄弱,而儒者的入世倾向和求忠孝气节的传统思想则要强烈得多。此外如前所述,云林《述怀》中表现了一种忍辱全身的思想,对嵇康的“肆宏放”很不以为然,认为只能招来杀身之祸。渐江则有一种颇为刚硬的气质,在不少情况下显示出一种“肆宏放”的思想感情。如《画偈》中有诗云:

石树俄然成,淋淋云水湿;

开时倘自宜,应有黑蛟泣。

笔锋历历起嵯峨,欲谢尘寰瞬息过;

常听啸声天上落,不知谁在白云窝。

再如,渐江题画诗中有云:

一棹倚云根,虚舟了无物。

但有骚经存,推篷时放读。

微风颺素秋,疏雨浣庭卉。

抗言揆古今,挥杯未能己。

这些诗都表现了渐江的豪放慷慨的一面。

渐江与云林在生活的时代、遭遇、思想倾向上的相似与不同之点,很自然地带来了他们艺术思想与艺术风格的相似与不同。

就相同之点来看,渐江企图追求倪画特有的那种“如月之曙,如气之秋”的纯净、高洁、宁静的美,并且竭力要以一种高度典雅严整的形式表现出来。这是他成为清初画坛上云林的主要继承者,并与石涛、石溪很不相同的重要原因(详后)。但是,在另一方面,而且是我们应该特别加以注意的方面,浙江不完全象云林那样,处处追求一种宁静到使人有心如止水,万籁俱寂之感的美。他虽然极喜描写幽深静寂之美,但在幽深静寂之中,又使人感到自然生命的搏动、滋长、向上的力量,而且变化多端,恰人心目。这一点,特别集中地表现在浙江所画的黄山册中。黄山之美是极其多样而不可穷尽的,而渐江所特别著意和擅长者,则在写其幽深寂静之美。就描写黄山的雄奇变幻而言,他常不及雪庄、石涛。就描写黄山的飘渺开阔而言,他也不及梅清。但就探寻黄山之幽深,细膩地体验、吟味其一木一石、一山一洞、一溪一涧的美,并把这种美提净到一种较深的精神境界而言,这却是其他人都难于与渐江相比的。如乌龙潭、锡林泉、仙镫洞、散花坞、松谷庵诸图,皆达幽深之极境。道路、溪流、山石、树木、云气之布置描绘,均曲折有致,掩映得法,引入遐思,笔极简而意极深,墨极淡而韵极远。真如司空图所谓“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淄磷”。有时初看似觉平淡,细赏则其味无穷。如果说在境界的幽深上,渐江的黄山画超出其他诸家,我想或不是偏爱的夸大之辞。而这无疑是得力于对云林的继承,同时又在观察自然的基础上大有创造的结果。就一般情况而论,仅从笔墨形式上看,要用云林那种主要是描绘太湖一带疏林远山的笔墨来写黄山或是武夷深山大泽中的景象,是很为困难的。而渐江的杰出之处,在于他既吸取了云林的笔墨而又超出笔墨之外,深切地了解、继承和发展了云林那种在最普通的自然景色的看似平淡无奇的描绘中,也能表现出一种深邃的精神境界的本领。这是云林的绝诣之所在,是他高出于元代其他画家的地方。而此种绝诣,在清代实唯有渐江能深领之。

渐江的许多作品的风格,一看即知源于云林,但由于渐江处在尖锐的反清民族斗争时代,并且具有坚卓的民族气节,因此在他的一些作品中常常流露出不平和反抗的精神,并非一味追求平和宁静的境界。这在他最喜画的黄山松中表现得十分明白。云林有时也画松,但和他画别的树并无多大差别,着眼点仍在追求平淡萧疏的境界,如传世的《幽涧寒松图》即是一例。渐江则大不同,他竭力要细致地刻划出松的奇倔雄强之态,给观者的感觉是动的,而非静的;是争斗的,而非和平的。汤燕生题渐江画松有“千钧屈腕力,百尺鼓龙鬣。一爪高攫拿,怪石势孤怯”之句。《爱日吟庐书画续录》卷三还曾这样描绘渐江所作的《黄海松石》:

此本作峭石参天,危峰倒挂。松五株,皆轮固离奇,植根于石缝中,草木不假,根皆外露。其崛强拗怒,倍蹇盘空,直是生龙活虎,宜得其气而生也。非身亲其境者,不能致此。渐江以坚劲之笔写之,直令观者如登黄山接笋峰,听惊涛澎湃也。

此图不知流落何处,但现藏上海博物馆的《黄海松石》轴,与之极为类似,确有“崛强拗怒,偃蹇盘空”之态。此种境界,为云林作品所不见。又如刊于《大风堂名迹第一集》中的《黄海蟠龙松图》,亦充分地显示出一种“崛强拗怒,偃蹇盘空”之态,表现了一种历千年而不磨的顽强的生命力。再如现藏上海博物馆的题为《绝涧寒松》一轴,近人陆廉夫题曰:“渐江僧胎息云林神似之作。”其实,只可说在笔墨的运用和著力于对一种深邃的意境的追求上,与云林有神似之处,至于意境的实质、特征,则与云林之作有明显差异。图中渐江所著意描写和刻划的仍然是松的那种奇崛雄强之态,和云林的那种若淡若疏,以平淡天然取胜的描绘并不相同。在全幅意境上,不象倪作《幽涧寒松》那样,只竭力传出一种冷寂凄清的情调。在冷寂凄清中,还使人感到有一种苍凉悲慨、坚强不屈的意味。倪画与渐江之作在意境上的一个重要差异,就在渐江所作不是完全委婉平和的,其中常常隐约地透露出一种刚正的壮气。我想,这正是渐江作为具有进取精神的儒者和民族志士的心声和情感的自然流露,是他的作品在意境创造上比云林可贵的地方。即今是他所作的风格技巧极类云林的《晓江风便图卷》,其景色之开阔壮丽,也非云林作品中所能见,无疑表现了渐江热烈真挚的爱国之情。渐江的《梅屋松泉图》,大山堂堂,壁立千仞,青松夭矫,流水激湍,备极壮观,令人生孔子所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之感。此种境界亦非云林笔下所能见。概而言之,不论渐江对云林如何推重,在艺术上受他的影响怎样深,我们不可忘记渐江虽然皈依禅宗,但他始终是明末清初一位坚贞的爱国者,而且在他的思想中,儒学思想占着比禅宗思想更为重要的地位,可以说是外禅而内儒,禅其名而儒其实。这些决定了浙江的艺术既不同于云林,也不同于禅宗思想很为浓重的石涛、石溪等人。后者深受禅宗狂放思想的影响,推重“无法而法”,笔墨奔放无所顾忌,有时粗头乱服。虽依禅宗而又笃信儒学的浙江则非常讲究规矩法度,体现了儒家“文质彬彬”的美学要求。出于这种要求,在笔墨技巧上,渐江一方面赞赏云林的简洁自然,男一方面又深研宋人技法,比倪更讲规矩,更精严谨细,一丝不苟,不同于云林所标榜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作风。值得注意的是,渐江虽然极为推重云林,但就现有的材料来看,他在艺术思想上从没有倡导过倪的所谓“抒胸中逸气”和“不求形似”之说。他自称自己的艺术成就就是由“困学”而来的,并且一贯鲜明地提倡以自然为师,认为只有如此才能成为名家。《渐江和尚传》记叙了渐江的艺术思想:

董北苑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黄予久隐虞山而写虞山,郭河阳至取真云惊涌以作山势,固知大块自有真本在,书法家之钗脚漏痕,不信然乎?自题《武夷岩壑轴》云: 武夷岩壑峭拔,实有此境。余曾负一瓢游息其地累年矣,辄敢纵意为之。

至于时人记述渐江以自然为师的事迹,更是不少,兹不赘述。总之,在艺术思想上,渐江异常鲜明地肯定了师自然的根本性和重要性。但他所说的师自然,当然不是对自然的如实的简单摹写,而是以自然为根据进行再创造。正因为这样,渐江《画偈》中有“倾来墨渖堪持赠,恍惚难名是某峰”之句,许承尧《歙故》记雪庄评渐江黄山画,也常有“好过真景,妙了”之语。

渐江强调师自然,同云林强调“抒胸中逸气”很为不同。虽然,渐江绝非不重视画家主观感情的抒发和表现,但较之于云林以至石涛、石溪,渐江又很重视对自然的精确描绘。因之,如果说云林以至二石偏于主观情感的表现,更多不为外物所拘的浪漫气息,那么渐江则似乎使主观情感的表现与客观对象的精确描绘达到某种较为和谐统一的状态,并且极为重视形式的规范化、结构和组织,富于严谨的古典风味。如用书法作比方,倪与二石之作近于行草,而渐江之作则有不少近于楷书。有关史料记载说,渐江书法颜真卿。颜以楷书最善,并且具有的正是一种严整刚正、规行步矩的美.渐江在绘画上追求的美,想来和颜书对他的影响有关。如上述《梅屋松泉图》,令人想到颜书之美。但渐江所处时代终究是明王朝瓦解崩溃之时,不可能再有唐代颜书那种开阔宏大的阳刚之美的气势。从美学倾向说,渐江明显受到道家和禅宗美学的影响,但同时又始终执着于儒家的美的理想。大体而言,渐江的绘画,既非偏于阳刚之美,也非偏于阴柔之美,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在阴柔之美中含着阳刚之美,而且多数作品。均法度森严。这阳刚之美,就渐江而言,归根到底来自他作为一个反清爱国士所具有的坚卓的人品,和儒家思想也有密切关系。这种美,是云林的作品所缺少的。

综上所述,不论与云林或与渐江先后同时代的石涛、石溪相比,渐江的艺术都有其需要深入研究的复杂特征。他所取得的成就是卓越的,又是一般人所不易体察与欣赏的。因之,清初以来,不但学渐江者罕有成就,画史之评渐江者也罕能得其真谛之所在。简单地以渐江比云林的说法流行很久,而此种说法恰好阻碍了人们对渐江的真面目和真价值的认识,实有加以辨析澄清之必要。适当渐江大师逝世三百二十周年之际,老友郭因、传席同志征稿于余,乃不揣浅陋,试草此文,深望海内外专家学者不吝赐教。

 一九八四年三月于武汉大学,《论黄山诸画派文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版。

分享到:
Tags:渐江,云林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