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冰家的荷养眼走心
红尘相识,机缘是一根穿针引见的线。第一次见到吕雪冰先生的荷花,约在2019年。承他厚爱,赠送我一本《吕雪冰花鸟画集》。让我养眼走心的,是他家的荷。
今年夏至没几天,朋友圈里多发荷花图。荷花算是盛夏的一枚清凉丸。以市区城东菱溪湖的荷事为佳。有人竟发了并蒂莲,听说十几万分之一才有了这一朵的小概率。难得有缘便偷来养眼,看来看去,忽想起一桩旧账来,呀!我还欠雪冰先生一篇荷花文。
这是一个去年之约。我应得爽,却一直爽约。先生大度,给了我一年之期,更亲笔写了一谈艺录:《画荷有感》。
开篇即援画荷大家李苦禅的话,“写意画,以荷花为最难”。雪冰先生自说,他画荷走大写意风格,自谦“我天性粗犷,不耐细谨之作”。
为何“以荷花为最难”?李苦禅没说,雪冰先生也没解释。窃以为可能是荷花状易魂难描吧?我倒是从上海的周退密先生为他写的序里,知晓他家的荷,不止描了红,更描了魂。
时年98岁的周先生说雪冰先生的花鸟画,“布局繁而实简,故富士气;设色艳而不俗,故为高品。花鸟无不生香活色,安排无不恰到好处”。
他为何少画枯荷而多写清荷?可能雪冰先生前世就是贾宝玉,懂得林黛玉的心事。枯者,亡也;清者,生机勃发也。生机即希望,给一个机会,等便成了人间值得。
结识雪冰先生后,经常微信闲话,有一回也不知谁起的头,一下子扯到《红楼梦》的两个宝玉的花癖。
贾宝玉喜欢什么花?荷花。贾宝玉非芙蓉不取或不娶(林妹妹在红楼封芳榜上,名芙蓉也。晴雯身后也被封“芙蓉花神”。你说宝玉喜欢不喜欢?
甄宝玉呢?还用问吗?必须是牡丹。雪冰先生也常为牡丹写照,以为画牡丹“以气清为要,气愈清而画愈厚”“不是画牡丹易俗,而是画牡丹的人俗”。
雪冰先生最爱何花?我以为是荷花。他有谈过一桩趣事:多年前,他为广州企业家许少伟先生作过一荷花图,几年后再去广州,见之前他的那荷画已裱于屏风之上。“这幅画,放得开,又团得住,笔法健,墨气活,章法奇,气韵雅,神明之所寄也。”雪冰先生竟然忍不住当场向自己的这幅画躬身三作揖,惹得同行朋友捧腹不已。
他不是对自己的画作揖,他只是向心中的美致敬。
看他多年绘事,荷这朵花,原来一直长在他审美的心尖上。他写陂塘芙蕖,“一任秋霜残叶凋,冲寒竟有嫩花娇”。他笔下的荷,呈自然物象,亦见文化密码——我见他家的荷,如见《诗经》的“彼泽之陂”,敦煌的“莲池海会”,贺铸的“芳心苦”叹。
他家荷花雌雄同体
荷花分不分性别?分的。不惟分男女,更兼雌雄同体。
荷花至少在汉唐时,即有男女之分。曹子建说“灼如芙蕖出渌波”时。杨再思说“莲花似六郎”时。
莲花是雌雄同体的,画家是妙笔生花的。吕雪冰先生笔下的荷,是雌雄同体的花。
“画乃心迹”。雪冰先生家的荷,一如他所谓,是内心世界的“心电图”、精神原乡的招魂幡。
在我所见过的雪冰先生荷画中,《泥而不滓涅而不缁》风行其上,自然成文,间藏深心,慧者自明。这幅画构图养眼自不待说,那从淤泥中破土绽放洁净无瑕的花朵,那美到出尘的意象——她们是雪冰先生心头至爱。荷花,生于水泽,远离尘嚣,一路的生长,被他看作成一场“离垢解脱”的修行。
雪冰先生家的荷,立风雨,挺气节;偶以金石法抒写,嶙峋枝干如刀劈斧凿——此荷梗倔,逞“其骨强”。《看取莲花心自喜》,便是我极爱的一幅。荷是他的画,亦是人间的己。

他的《不著尘垢》,荷叶浑厚苍润,荷梗高耸出水,荷香绕曲岸。墨之浓淡干湿,荷之虚实变化,浑然天成,萧散风神,扑面。
雪冰家的荷花,开在观世音的净瓶中,向人世间点洒“清净无染”的清凉;开在老子的“自然无为”处,摇晃“物我两忘”的疏淡,开在禅宗的“空寂”境,消解一己执念的挣扎。
荷花,一直在雪冰先生心头盛开。《不染图》《焉能浼我哉》既是回溯文化根脉的灵药,又是安顿浮躁心灵的清供。《不染图》上,翠鸟爪荷杆,望荷只看花,不为莲子所动;《焉能浼我哉》,雪冰先生自注出自《孟子·公孙丑上》,观其笔法与用意,宋代赵善括的《沁园春》“微利虚名,朝荣暮辱,笑尔焉能浼我哉。”或更得其心。
雪冰先生笔下的荷,是水仙。水中的仙子。遮风蔽雨的荷盖,是他庇护灵魂得救的解药,亭亭而出的荷梗,是他私心订制的“水做的骨头”。

他家的荷,如一条慧水游鱼,于宣纸上自在游泳,在传统与现代、圣洁与世俗之间逍遥穿行。从工笔到写意,从宗教到世俗,他家的荷始终作为一根“精神的藕丝”,绾接东方艺术中“形”与“神”“物”与“心”,内里跳跃着花鸟写意的千古胎记与不变的乡愁。
荷在他的笔下,步步可生花,站卧皆是禅。近作《有余图》《芥子纳须弥》,信手抖腕,意在尘外,怪生笔端。偶题一跋,即成自况短偈。一路瞥过雪冰家的荷,可悟“所谓修行,不过是教人如何与一朵花共存”。
红尘浮身,荷舟引渡
他画案上常供枯荷一枝,以为可得“冷香幽独”之味。他以“冷香幽独”,完成了对前人的传承与“哪吒变”的破立。被他捧出的荷,是文化根系顶上的新茎。
雪冰先生画荷,措一意状一物,往往运思,中与神会,仿佛焉若驱和役灵于其间者。他家的荷,是他泻在宣纸的草本情结。物象不拘,心象留白。生于淤泥,向光绽芳。荷,暗合国人“天地人三才贯通”的观照。雪冰先生“以笔墨代山水,以花石见天地”,荷是他重建艺术心灵秩序的小宇宙。

荷生在浊泥中,却向上破水面的禁锢,一如哪吒“剔骨还父析肉还母”,破了肉身的桎梏。雪冰先生家的荷,常以浓墨皴染荷叶(如《有余图·乙巳夏》),却让花与蕊清幽出尘——这种“脏与净”的对比,暗藏艺术“哪吒变”的揎扯与重生。
人类艺术史上的革新,哪一场不是“哪吒变”的重装上演?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撕裂了程式化山水之骨;潘天寿以钢筋线条画荷,析解了文人柔弱之肉……
雪冰家的荷,自带“冷庐美学”的戛戛独造。他师法传统又不断翻新,间隔学院范式又别开生面。笔下的荷境非止于物象之境;笔墨虚实间,将自己的生命转化为意识的生命。毕数十年之功,他构建了自家的艺术别苑,并将其作为最确实的向往。
此等内丹炼制术,正是他立志在艺道上做一个特立独行的“迥然出于尘埃的君子”的孜孜以求。
雪冰先生家的荷,荷非荷,花非花,来安县北马厂虽小,却是可以打翻旧鼎再铸冷庐艺骨的道场。宣纸本是无字书,以星斗为笔,以清露为墨,每一点,都是他抛向人间的荷心语。
雪冰先生家的荷既冷且热,冷的是墨热的是心;他的荷且苦且香,苦是莲子心的涩,香是荷花魂的甜。二者同体好似《周易》的离卦,明两造而阴阳互。荷花乍开,果实(莲蓬)同在;释家也以此为“因果不二”。雪冰家的荷,本是一朵因果花。
昔日王阳明“南镇观花”,论及“心外无物”。阳明先生以为世界的价值是人赋予的。他的“观花”,只不过是,先有人心的花开,后有岩中树的怒放。
雪冰先生那些开在宣纸上的荷,从来也不是人间的荷,皆是他自性海中每一次的潮起潮落;每一笔都踩着中华文明的节点——敦煌飞天足尖拂过观世音莲台未落的籽,屈子涉江溅起的水珠含着未绽的苞,李商隐从世事浮沉荷包里掏出的花与叶,全凝成了雪冰先生家的那些荷。
红尘万丈,浮身如寄,好在还有雪冰先生家的荷舟引渡。
他一念清净心起,笔锋拔动了荷的弦,满纸气韵,终化作“柔可载情,刚能立骨”的气节。那纸上的荷那花鸟虫鱼,案头青瓷里那清水,全映着他自家面目。
人间的荷,终要肩荷着人类文明“精神公约数”的重托。雪冰先生家那只栖在墨荷的翠鸟忽然振翅,飞过周敦颐书院中渗出莲香的石阶,立于朱自清月色荷塘里的荷骨,探头探脑地张看齐白石的老莲如何结新子。江不分南北,湖不分东西。生有一双拈花之妙手,何处不可采莲?何时不可飞天?
笔孕荷胎之人,开则照十方,合即归未染。自染处生,著未染花,结清净果,雪冰先生家的荷,是无上荷。
画家简介
吕雪冰,滁州市来安县人,1949年出生,字如之,颜其额曰“冷庐”。安徽师范大学美术教育专业毕业,2009年进修于中国美术学院花鸟专业。安徽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来安县美术协会名誉会长,曾任安徽省美术家协会主办的《美术时空》杂志社执行主编。多幅作品入选全国花鸟画第六届、第七届、第十一届展览。吕雪冰先后师从王洪泉、王守志等书画名家。所画花鸟无不生香活色、栩栩如生。在国画传统题材中,执着“追摹古人得新意,别出高格成一家”的冷庐美学,加之书卷气颇浓的题跋,使其书与画互相映衬而得兼美之妙。
编辑:陈烨秋